第719章 此路通心不通权(第2页)
他赤着上身,脊背新结的痂被粗麻绳勒开,渗出血丝,在晨霜里凝成暗红细线。
昨夜撕碎的赎罪状残片,被他塞进贴身衣襟,此刻紧贴心口,纸角锋利,一下下刮着皮肉——像有把钝刀,在胸腔里反复拖拽。
他没等工头点名,也没看任何人一眼,只默默扛起那根磨得油亮的石夯,木柄沉得压弯了腰,却比铁链更重。
工头啐了口唾沫,没拦。
老汉不知何时立在坡顶松树下,蓑衣垂着水珠,烟斗未燃,只朝工头微微颔首。
工头便扬声吼:“李承业!
北段塌方口!
三寸实,一夯不许浅!”
没人应他“李少爷”
。
村童提着陶罐送水,见他走近,立刻绕道,泥脚印拐出个生硬的弧。
一个半大姑娘蹲在渠边洗菜,听见夯声,手一抖,青菜滑进浑水里,她头也不抬,只把竹篮往怀里搂得更紧。
李少爷咬住后槽牙,腮帮绷出棱角。
他挥夯,落点比旁人深三分;他抬石,肩胛骨在皮肉下耸动如刀锋;他喘气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声不吭。
汗水混着血水淌进眼角,刺得生疼,他只眨一下,再眨一下,仿佛多眨一次,就能把十年积在眼底的灰,一并冲干净。
修到断崖北口,路基突然塌陷三尺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虚洞。
工头皱眉:“绕山腰,费两天工。”
话音未落,李少爷放下石夯,蹲下去,手指插进湿泥,抠出一块青苔斑驳的碎石——石面刻着半截“水”
字,墨痕早被岁月蚀尽,却还嵌在石纹里。
他怔住了。
不是因为认得这字,而是认得这石。
十年前,他骑马踏过此地,指着山坳说:“爹,填了这沟,引水改道,桐油树才长得旺。”
当时张大叔跪在泥里,额头磕出血,他笑着扔过去一枚铜钱,叮当一声,滚进沟底。
沟底……就是这儿。
他猛地抓起一把湿泥,在掌心抹匀,又用指甲尖,在泥面上疾速划拉——一道蜿蜒曲线,几处转折,三个蓄水凹潭,还有一行小字:“雷心涧支脉·嘉和元年勘定”
。
字迹歪斜,却一笔未迟疑。
柱子是日暮时分赶到的。
他一身尘土,腰间信牌晃得发亮,见那泥图,瞳孔骤缩,一把攥住李少爷手腕:“你记的?真记得?”
李少爷没答,只将泥图翻过来,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更小的字:“渠底铺青石,缝填桐油灰——我家匠人干的。”
柱子倒吸一口冷气,转身就跑,靴底溅起泥星,直奔山下联席会驿舍。
子夜,三盏气死风灯悬在塌方口上方,水利匠户们手持铜尺、墨斗、水罗盘,沿李少爷所指位置向下掘探。
两炷香后,第一块完整青石槽露了出来,边缘榫卯严丝合缝,槽底桐油灰泛着陈年乌光。
人群围拢,寂静如刀劈开。
忽然一声哭嚎炸响:“我娃饿死那年,井水干了七天!
你家填渠那天,我抱着他跪在沟边……你可看见他眼睛?白的!
全是白的!”
李少爷没躲。
他扑通一声,双膝砸进泥里,额头触地,肩膀剧烈起伏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开始用手挖——十指翻飞,指甲崩裂,血混着泥糊满手掌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像长出来的第二层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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