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清迈雨幕与无声密语
雨是骤然泼下来的。
前一秒,烈日还将蕉叶烤得卷边,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植物的汁液。
下一秒,铅灰色的云团便从素贴山脊后翻滚而至,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、阔叶和干燥的红土上,激起一片蒸腾的、带着土腥和腐烂根茎气味的白雾。
远山隐入帘幕之后,天地间只剩下哗啦的雨声,以及被雨水迅速填满的沟渠的汩汩声响。
示范园的接待凉亭里,杨美玲坐在一张宽大的竹编长椅上,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。
她换下了平时在文成更家常的衣物,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化纤衬衫,深蓝色长裤,脚上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,鞋帮还沾着来时路上的新鲜泥点。
头发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、纹丝不乱的圆髻,但几缕未能完全抿紧的银白发丝被潮湿的空气浸润,贴在她微汗的额角和颈侧。
这是一个精心调整过的形象:一个因为儿子的事业而被推到前台、不得不面对陌生商业世界的农村老妇,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整洁得体,但每一个细节——过时的布料、谨慎到近乎僵硬的坐姿、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茫然与戒备——都在诉说着她的“不自在”
。
凉亭外,示范园的经理,一个皮肤黝黑、笑容殷勤的泰国中年男人,正用带着浓重泰北口音的英语,向尚未到来的贵客展示着规划蓝图:“……我们强调闭环生态,禽畜粪便发酵,沼液灌溉稻田,稻壳回填作为垫料……”
杨美玲的视线,似乎专注地落在经理手中不断比划的图纸上,眼珠随着他的手指移动。
然而,她眼角的余光,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,将半径百米内的区域无声地扫描了数遍:
左前方三十米,那座为了观赏稻田景观搭建的双层原木观景台。
两名穿着鲜艳冲锋衣、背着专业相机包的亚裔男子,正倚着栏杆“拍摄雨景”
。
但其中一人的镜头,在过去十分钟内,方向调整了三次,最终都微妙地指向这座凉亭——山猫的人。
比在文成扶贫办时更放松,更融入环境,但那种职业性的、长时间保持观察姿势的静止感,依旧露出了马脚。
右后方,通往苗圃的碎石路岔口,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白色五十铃皮卡。
司机戴着宽边草帽,趴在方向盘上,仿佛在午睡。
但草帽边缘与车窗的缝隙间,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自然的镜片反光——本地势力?还是凯恩布下的另一层保险?
正后方,那栋兼做办公和员工休息的两层简易板房。
二楼最右侧的窗户,深色窗帘拉合,唯独在靠近窗框底部的位置,留着一条不足两指的缝隙。
三分钟前,那里有过一次短暂而细微的闪光,像是望远镜或长焦镜头在调整焦距时捕捉到的天光——第三个观察点。
是谁?夜枭的掩护?还是……那个代号“巡林人”
的幽灵?
(至少三组眼睛……可能更多。
杨美玲交叠的手指,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敲击着,指腹落下的节奏,暗合着某种早已融入骨髓的古老密码:【稳定。
已识别三点。
无直接威胁。
等待接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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