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9章 尺量边镇云谲波诡
公元前142年汉景帝后元二年八月初
北上的官道在夏末的烈日下蒸腾着热浪,黄土路面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,扬起干燥的尘土,黏附在行人的衣襟、车马的辕轭上。
御史中丞张汤的车队,在离开长安十日后,已渡过渭水,进入左冯翊地界。
越往北行,沿途的景象便与关中的繁庶渐行渐远。
村舍渐稀,田畴间的粟禾长势也显得稀疏了些,偶尔可见大片因去岁战乱或今春干旱而抛荒的田地,野草在烈日下倔强地生长。
道旁的亭驿,戍卒的面容多了几分边地特有的粗粝与警惕。
张汤依旧端坐于他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轺车中,车帘半卷,目光透过缝隙,平静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。
他手中拿着一卷简牍,是离开长安前,从丞相府、大司农、少府等处调阅的,关于朔方郡近年户口、田亩、赋税、仓储的概要文书。
数字枯燥,但在他眼中,却是一个边郡最真实的“骨相”
。
“陈令史,”
张汤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旁边骑马随行的副使耳中,“前方是何地界?距高陵还有多少路程?”
陈令史连忙策马靠近车辕,抹了把额头的汗,回道:“回中丞,前方已过粟邑,再行三十里便是高陵。
按行程,后日可至云阳,大后日便能抵达上郡治所肤施。”
张汤“嗯”
了一声,目光落在简牍的某一行:“据大司农所载,去岁朔方郡实收田租,较之前年减少三成有奇。
所报缘由是‘春旱,又遭胡马践踏’。
高阙战后,朝廷有拨付钱粮抚恤、助耕。
今岁春耕,朔方自报已复垦七成荒田,然秋收在即,观此沿途景象,关中尚且如此,朔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中的怀疑,已表露无遗。
陈令史斟酌道:“中丞明鉴。
边郡艰苦,又经战乱,或有虚报亦未可知。
然李靖王坐镇多年,治军严谨,或许……”
“治军严谨,与治民理政,是两回事。”
张汤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边将长于军伍,往往疏于民政,或急于求成,夸大其词,也是常情。
此行的要务之一,便是核验。
不仅要看军容,更要看仓廪,看民生,看那些账簿数字背后的实情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传令下去,今夜宿于高陵驿。
你持我节符,去高陵县署,调阅该县去岁、今岁往来朔方的粮秣、物资调拨文书,尤其是朝廷拨付的抚恤钱粮,经高陵转运的部分,核验其数目、日期、接收凭信。
记住,只需查阅文书,不必惊动地方,更不可透露我等具体行程与意图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陈令史心中一凛,知道张汤这是要开始“摸底”
了,而且是从外围的转运环节查起,这远比直接进入朔方后再查要隐蔽,也更容易发现可能的漏洞或拖延。
当夜,车队宿于高陵驿。
驿丞见是天使队伍,诚惶诚恐,小心伺候。
张汤并未多问地方事务,只要了热水、简单饭食,便闭门不出。
陈令史则悄然前往县署,直至深夜方归,带回了几卷抄录的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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