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在安静里生长上 砚台苔声字句抽芽(第5页)
这椅子是老榆木的,是外婆留给她的,坐了十几年,椅背被磨得光滑,靠上去暖暖的,像靠在外婆的怀里。
椅腿有些松动,轻轻晃的时候会发出“吱呀”
的轻响,却不刺耳,像时光在耳边轻声呢喃。
檐下的燕子又飞回来了,这次是两只,一只先落在巢边,另一只嘴里衔着根细草,慢慢落在巢里。
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软乎乎的,翅膀偶尔碰一下巢里的草,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悄悄话。
她忽然想起茶铺掌柜的话——那日她皱着眉说“今年的茶怎的淡了”
,掌柜的没急着解释,只笑了笑,用茶针拨了拨茶荷里的茶叶。
那茶叶是嫩绿的,带着白毫,掌柜说“姑娘,茶淡了,许是今年雨水匀,没那么烈,淡里才有回甘”
。
可不是么?去年的龙井香得冲,第一口是极清的香,像春日的风,带着股子烈劲儿,可喝到最后,喉咙里总有点涩;今年的淡,第一口尝不出什么特别,只觉得清润,可咽下去后,喉咙里却慢慢漫出点甜,像溪水慢慢渗进心里,越喝越觉得舒服,那甜不是糖的甜,是茶本身的甘,是慢慢品出来的暖。
原来“淡”
不是无味,是藏得深,像墨在砚台里慢慢磨,磨得越久,越有味道;像字在纸上慢慢写,写得越慢,越藏着心。
她伸手端起桌边的茶盏,是只青瓷盏,盏身上印着浅淡的兰草纹,是去年在景德镇逛瓷窑时买的。
里面的龙井已经凉了,茶底沉在盏底,像卧着的绿芽。
可她还是抿了一口,凉茶滑过舌尖,没有热饮时的烫,却更显清润。
凉茶里竟真有回甘,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,像撒了把细糖,慢慢化开来。
原来有些生长,不是要轰轰烈烈的,不是要像烟花那样,一瞬就亮,而是要像竹子那样,用四年的时间在地下长根,只长三厘米,第五年才破土而出,每天长三十厘米——慢,却扎实。
就像砚台里的墨,磨得慢,才匀,墨色才亮,急了反而会有颗粒,写出来的字也发滞,没有灵气;就像书页里的桂花,干了,才把香留得久,新鲜时香得浓,过几日就散了,干了的桂花,却能把秋光藏在纸里,翻一次书,就闻一次秋;就像院里的梨树,抽芽时没人看,长叶时没人留意,可等花开了,满树都是香,那香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,是从芽到叶,从叶到花,慢慢长出来的。
就像她此刻坐在书房里,不慌不忙地写,不紧不慢地想,不用急着赶什么,不用怕落了什么。
心里那些拧巴的事,那些慌慌的念,竟像被阳光晒化的冰,悄悄融了,顺着心里的纹路流走,留下的是软乎乎的暖,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絮,裹着身子,舒服得不想动。
她又想起阿婆说的“等你心定了再写”
,原来心定不是什么都不想,不是空着心,是愿意坐下来,慢慢磨墨,听墨条与砚台的“沙沙”
声;慢慢翻书,闻书页里的旧香;慢慢等燕子归巢,看它们在檐下筑巢——是在安静里,让心里的东西慢慢长,让那些念,那些暖,那些欢喜,一点一点攒满,像砚台里的墨,慢慢磨浓,像宣纸上的字,慢慢写满。
她伸手摸了摸砚台,砚池里的墨还温着,是磨墨时指尖的温度,像藏了颗小太阳,暖得能焐热心里的凉。
窗棂上的水珠早已干了,只留一道浅痕,像谁在木头上画了条细河,河底还沉着时光的沙。
远处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,“卖茉莉喽——新鲜的宝珠茉莉——”
,声音轻轻的,被风吹得软软的,漫进书房里,和砚台的墨香、窗台茉莉的甜香混在一起,成了春日里最安静的暖,像把整个春天都裹进了这方小小的书房。
她忽然想,等下就去给阿婆抄《心经》吧。
不用急,不用慌,一笔一笔写,像磨墨那样,慢一点,再慢一点;像写“风过梨枝”
那样,把心放进笔画里,把暖藏进墨色里。
心定了,字自然就稳了,那些藏在字里的诚意,阿婆一定能看见——就像梨树枝桠上的芽,慢慢长,总会开花;就像砚台里的墨,慢慢磨,总会写满;就像心里的暖,慢慢攒,总会满溢。
她重新拿起笔,笔尖沾了墨,在宣纸上轻轻落下“观”
字。
这一次,笔锋稳了,心也定了,墨色在纸上慢慢晕开,像春日里的云,像时光里的暖,在这方小小的书房里,在砚台苔声与字句抽芽的时光里,慢慢生长,慢慢绽放。
檐下的燕子还在叽叽喳喳,窗台的茉莉还在散发着甜香,阳光还在慢慢移,一切都慢,一切都好——这就是她想要的安静,是在慢里生长,是在暖里开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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