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顺流
船夫老徐在江上漂了一辈子,他的渡船如同他额上的皱纹,深刻而沉默。
年轻时他也曾气盛,篙尖戳破过无数旋涡,总以为能凭一腔蛮勇在急流中刻下自己的名字。
岁月磨人,江水终将他的棱角冲刷成圆润的卵石。
如今他摇橹,总依着水势,遇漩涡则轻巧绕行,逢浅滩便从容退避。
偶有年轻船夫讥他失了血性,他只呵呵一笑,眼角的纹路便深了深:“水有水道,人有人路,硬顶不如顺流。”
那年暮春,江水尚冷,老徐那刚成年的独子阿猛,血气方刚立在船头。
忽见江心一点翠光沉浮,是枚上好的玉佩!
阿猛眼热心跳,未及父亲一声焦灼的“水急——”
,已如离弦之箭扎入寒流。
他奋力追逐那点诱人的绿光,手臂每一次划开水面都带着志在必得的蛮劲。
旋涡狡黠,如同命运设下的冰冷陷阱,瞬间将他年轻的身躯紧紧缠绕、拖拽。
浑浊的浪头无情地没过他头顶,那点挣扎的涟漪只一瞬,便被浩荡的江水彻底吞没抹平。
岸边,老徐枯立如槁木。
他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吞噬的地方,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,仿佛一张无声狞笑的巨口。
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抠住船帮,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巨大的悲恸如同江底的暗流,几乎将他这株老树连根拔起、彻底摧毁。
然而最终,他只是缓缓地、缓缓地松开那几乎嵌入木头的五指,对着那无情的旋涡,极其艰难地垂下了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。
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船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,迅速被风吹干——他认了命。
这江水的律法,从不因谁的热血或哀恸而更改分毫。
江水呜咽东流,如同带走了老徐半条魂魄。
不久后,一个横眉立目的军爷踏上船头,佩刀拍得船板砰砰作响,勒令老徐即刻开船,逆流赶往上游军寨。
“误了军务,砍你的头!”
刀刃的寒光刺得人眼痛。
老徐却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缆绳,眼皮都未抬一下:“军爷息怒。
您看这天色,风头不对,上游更有险滩暗礁。
逆水行舟,非但不能快,反有倾覆之险。
顺流稳当,保您平安抵岸。”
他声音沙哑平缓,却带着一种江水打磨出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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