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南洋一八七九
一八七九年初,苏门答腊的雨季仿佛没有尽头。
雨水无休止地倾泻下来,将整个德利种植园泡成了一片巨大的烂泥塘。
烟草田里的积水映着昏暗的天光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
从高脚搭建的“长屋”
望出去,天地间只剩下灰与绿两种颜色,单调得让人心慌。
阿茂蜷缩在长屋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铺位上,借着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光,又一次清点着他藏在竹筒里的“钱”
。
那不是真正的钱。
是种植园自己烧制的陶瓷币,圆形,土褐色,中间有一个方孔,一面印着种植园的荷兰文缩写“dm”
,另一面印着代表面值的数字。
工头们管它叫“公司钱”
,猪仔们则私下里叫它“瓦片”
。
这种瓦片,在种植园的范围之外,连一块像样的番薯都换不来。
但在这里,它是命。
每天六七个时辰的苦役,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两块冰凉的瓦片。
用它,可以在种植园内的“吉歹”
(Kedai,马来语商店的意思)里,买到贵得离谱的米、咸鱼干、烟草,甚至是能让人短暂忘记痛苦的鸦片膏。
有个读过书的劳工私下里说,这种只能在种植园里使用的瓦片是控制他们的恶毒手段,是拴在他们每个人脖子上的缰绳,可他们没得选。
说完这句话,那个劳工没几天就病死了。
阿茂的竹筒里,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叠。
他今天没有数,只是用手掂量着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这分量,是他用八年的血汗换来的。
八年,两千九百多个日夜,他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牲口,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重复着同样的工作:天不亮就起床,喝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,然后跟着大队人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烟草田。
育苗、除草、施肥、捕虫,最后是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娇贵的烟叶。
头顶是能把人烤干的烈日,脚下是能吞噬脚踝的滚烫泥土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烟草叶的辛辣和各种蚊蚋飞虫。
监工不是本地的爪哇人就是巴塔克人,是荷兰人的狗,他们手里的藤鞭从不认人。
任何一点怠慢,换来的就是一顿皮开肉绽的抽打。
阿茂的背上,永远都是旧的鞭痕叠着新的。
他吃的,永远是定量的糙米饭,配一小撮盐和几条指甲盖大小的咸鱼干。
那鱼干又腥又咸,仿佛是用海水直接腌的,但那一点点咸味,却是补充体力的唯一来源。
雨季的时候,能分到一些咸菜,那就算是改善伙食了。
喝的,就是从附近河里打来的生水,里面混着泥沙和不知名的虫卵,喝下去常常会闹肚子,一泻千里,人就虚脱了。
很多人不是累死的,而是病死的。
痢疾、霍乱、疟疾,像无形的镰刀,每天都在这群猪仔的头顶盘旋。
他们的种植园似乎永远都在招工,死了一批就换一批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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